阅微草堂笔记

从《阅微草堂笔记》前十卷中选录了一些与佛有关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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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·滦阳消夏录一

哑鬼

王孝廉金英言:江宁一书生,宿故家废园中。月夜有艳女窥窗。心知非鬼即狐,爱其姣丽,亦不畏怖。招使入室,即宛转相就。然始终无一语,问亦不答,惟含笑流盼而已。如是月余,莫喻其故。
一日,执而固问之。乃取笔作字曰:“妾前明某翰林侍姬,不幸夭逝。因平生巧于谗构,使一门骨肉如水火。冥司见谴,罚为暗鬼,已沉沦二百余年。君能为书《金刚经》十部,得仗佛力,超拔苦海,则世世衔感矣。”书生如其所乞。写竣之日,诣书生再拜,仍取笔作字曰:“借金经忏悔,已脱离鬼趣。然前生罪重,仅能带业往生,尚须三世作哑妇,方能语也。”

王举人金英说:江宁有一个书生,住宿在老家的废园里。一天夜晚,月色明亮,有个艳丽的女子在他窗前偷看,知道不是鬼就是狐。但因爱她的姣好美丽,也不害怕。书生招呼让她进入室内,这女子就温柔多情地主动亲近。但是始终没有一句话,问她也不回答,只是含笑,流转目光看着他。像这样有一个多月,不知道是什么缘故。一天,书生拉着她一定要追问,女子才拿笔写字说:“我是前明某翰林的侍妾,不幸短命而死。因为平生巧于进谗陷害,使得一门骨肉,如同水火一样不相容。阴司给予谴责,罚做哑鬼,已经埋没沦落二百多年了。您如能够替我写《金刚经》十部,使我得以仰仗佛的力量,超度救拔于苦海之中,那我就世世代代心怀感激了。”书生依照她的请求去做。写完的这一天,女子到书生这里一拜再拜,仍旧拿笔写字说:“依凭着《金刚经》的忏悔,已经脱离了鬼的境界,但是前生的罪孽重,只能带着业障前往投生,还得要做三辈子哑妇,才能够说话哩!”

卷二·滦阳消夏录二

泥塑判官

颖州吴明经跃鸣言:其乡老儒林生,端人也。尝读书神庙中,庙故宏阔,僦居者多。林生性孤峭,率不相闻问。
一日,夜半不寐,散步月下,忽一客来叙寒温。林生方寂寞,因邀入室共谈,甚有理致。偶及因果之事,林生曰:“圣贤之为善,皆无所为而为者也。有所为而为,其事虽合天理,其心已纯乎人欲矣。故佛氏福田之说,君子弗道也。客曰:“先生之言,粹然儒者之言也。然用以律己则可,用以律人则不可;用以律君子犹可,用以律天下之人则断不可。圣人之立教,欲人为善而已。其不能为者,则诱掖以成之;不肯为者,则驱策以迫之。于是乎刑赏生焉。能因慕赏而为善,圣人但与其善,必不责其为求赏而然也。能因畏刑而为善,圣人亦与其善,必不责其为避刑而然也。苟以刑赏使之循天理,而又责慕赏畏刑之为人欲,是不激劝于刑赏,谓之不善;激劝于刑赏,又谓之不善,人且无所措手足矣。况慕赏避刑,既谓人之欲,而又激劝以刑赏,人且谓圣人实以人欲导民矣,有是理欤?盖天下上智少而凡民多,故圣人之刑赏,为中人以下设教。佛氏之因果,亦为中人以下说法。儒释之宗旨虽殊,至其教人为善,则意归一辙。先生执董子谋利计功之说,以驳佛氏之因果,将并圣人之刑赏而驳之乎?先生徒见缁流诱人布施,谓之行善,谓可得福。见愚民持斋烧香,谓之行善,谓可得福。不如是者,谓之不得善,谓必获罪。遂谓佛氏因果,适以惑众。而不知佛氏所谓善恶,与儒无异;所谓善恶之报,亦与儒无异也。”林生意不谓然,尚欲更申己意。俯仰之顷,天已将曙。客起欲去。固挽留之,忽挺然不动,乃庙中一泥塑判官。

颖州人明经吴跃鸣说:他的同乡老儒林生,是一个品行端正的人。林生曾在神庙中读书,庙宇很宽阔,就居的人也很多。林生性情孤僻,对庙中人一概不闻不问。一天半夜,因失眠不困,他在月下散步,忽有一位客人前来凑他闲谈。林生正在寂寞,便请客人进屋,闲谈起来。客人谈话很有条理。闲谈中,偶然涉及到一些因果报应的事情。林生说:“圣贤做善事,都是没有主观目的而做成的。如果怀着主观目的去做,即使所做的事情合乎“天理”,其用心也就纯粹是属于“人欲”了。所以佛家的“福田”之说,君子是不谈论的。”客人说:“先生的话,纯粹是属于儒家的言论。然而,用来要求自己是可以的,用来要求别人则是不可以的;用来要求君子还可以,用来要求普天下的人则是断然行不通。圣人立教,无非是要人做善事而已。不能做善事的人,就诱导扶持他去做;不肯做善事的人,就用鞭子驱赶迫使他去做。于是也就产生了刑罚和赏赐。对于能因为追求赏赐而做善事的人,圣人就肯定他是善人,必定不会责怪他为了求赏才做善事;对于能因为害怕刑罚而做善事的人,圣人也承认他是善人,必定不会追究他为了逃刑才做善事。如果用刑赏手段驱使人们去遵循“天理”,却又指责人们喜赏畏刑是“人欲”,那么人们遵从刑赏会被说成是不善,不遵从刑赏也会被说成是不善,人们也就手足无措,不知怎么做了。况且,既然把喜赏畏刑称为“人欲”,而又使用刑赏手段,人们将会说圣人实际上是以“人欲”诱导人民,有这个道理吗?因为普天之下“上智”少,凡民多,所以圣人的刑赏,其实是在为“中人”以下设教的。佛家的因果,也是在为“中人”以下说法的。佛儒两家的宗旨虽然不同,但在教人为善这一点上,意思完全一致。先生拿董子的谋利计功学说,来批驳佛家的因果理论,是要连圣人的刑赏主张一同批驳吗?先生只见僧众诱人布施钱财,说这就是行善,可以得福;不布施,就是不行善,必定有罪。从而也就误以为佛家的因果理论,完全是欺惑民众的。并没有了解到佛家所说的善恶与儒家没有区别,所说的善恶报应也与儒家没有区别。”林生对客人的这套论述不以为然,还想进一步申述自己的见解。这时,天已近晓,客人起身想走,林生执意挽留。客人忽然挺身不动,林生仔细一看,原来是庙内的一个泥塑判官。

卷三·滦阳消夏录三

老僧说法

有书生嬖一娈童,相爱如夫妇。童病将殁,凄恋万状,气已绝,犹手把书生腕,擘之乃开。后梦寐见之,灯月下见之,渐至白昼亦见之,相去恒七八尺。问之不语,呼之不前,即之则却退。缘是惘惘成心疾,符箓劾治无验。其父姑令借榻丛林,冀鬼不敢入佛地。至则见如故。一老僧曰:“种种魔障,皆起于心。果此童耶?是心所招;非此童耶?是心所幻。但空尔心,一切俱灭矣。”又一老僧曰:“师对下等人说上等法,渠无定力,心安得空?正如但说病证,不疏药物耳。”因语生曰:“邪念纠结,如草生根,当如物在孔中,出之以楔,楔满孔则物自出。尔当思惟。此童殁后,其身渐至僵冷,渐至洪胀,渐至臭秽,渐至腐溃,渐至尸虫蠕动,渐至脏腑碎裂,血肉狼藉,作种种色。其面目渐至变貌,渐至变色,渐至变相如罗刹,则恐怖之念生矣。再思惟此童如在,日长一日,渐至壮伟,无复媚态,渐至鬑鬑有须,渐至修髯如戟,渐至面苍黧,渐至发斑白,渐至两鬓如雪,渐至头童齿豁,渐至伛偻劳嗽,涕泪涎沫,秽不可近,则厌弃之念生矣。再思惟此童先死,故我念彼。倘我先死,彼貌姣好,定有人诱,利饵势胁,彼未必守贞如寡女。一旦引去,荐彼枕席,我在生时对我种种淫语,种种淫态,俱回向是人,恣其娱乐;从前种种昵爱,如浮云散灭,都无余滓,则愤恚之念生矣。再思惟此童如在,或恃宠跋扈,使我不堪,偶相触忤,反面诟谇;或我财不赡,不餍所求,顿生异心,形色索漠;或彼见富贵,弃我他往,与我相遇如陌路人,则怨恨之念生矣。以是诸念起伏生灭于心中,则心无余闲。心无余闲,则一切爱根欲根无处容著,一切魔障不祛自退矣。”生如所教,数日或见或不见,又数日竟灭迹。病起往访,则寺中无是二僧。
或曰古佛现化,或曰十方常住,来往如云,萍水偶逢,已飞锡他往云。

有书生宠爱一个男童,相爱如夫妇一般,一日,男童生病将死,对书生万般的留恋哀婉,凄楚莫名,气绝时,还用手紧紧握着书生手腕不肯舍弃,用力才能分开他们。书生后来夜里能够梦到他,灯光月下能够见到他,渐渐的就连白昼也能见到。和他相距七八尺远,问他也不说话,叫他也不向前,走过去就向后退。由此郁郁而成心病,请人作法画符也无效应。他的父亲只好叫他在寺庙里暂住,冀图清心寡欲,使鬼魂不敢进入佛地。可是到了那里还是能够见到心爱的男童。
寺里一个老僧说道:“种种魔障,皆起于自心。到底是有这个男童呢?还是你心有所感不是真的有这个男童?告诉你吧,一切都是你心之所幻,只要断除你的妄心,空其所念,一切都能消灭了!”另一个老僧说道:“您对下下智之人说上上智之法,他没有定力,妄心如何可以断除!您好比给他指出了症候所在,可是没有给他对治的药物。”因而此僧对书生说道:“邪念纠缠盘结在一起,如草生根,好比物体在孔洞之中,取之必要用楔子穿通孔洞,等到楔子充满孔洞则物体自然出来。你现在应当思维你宠爱的人死后,他的身体渐渐的变得僵直冰冷,渐渐的变得膨胀肿大,渐渐的变得腐臭污秽,渐渐的变得腐败溃烂,渐渐的变得尸虫蠕动,渐渐的变得脏腑碎裂,血肉狼藉,变幻种种色,其面目渐渐的变成另一种样子,渐渐的变色,渐渐的变得如恶鬼罗刹,这时你就会开始感觉恐怖;再思惟此童像在活着之时,日复一日,渐渐的变得成熟伟岸,不再有娇媚的姿态,渐渐的变得腹大便便,颌下有稀疏的胡须,渐渐的变得胡须修长如同剑戟一样刺人,渐渐的变得面色黑瘦苍老,渐渐的变得白发斑斑,渐渐的变得两鬓如雪,渐渐的变得秃头齿松,渐渐的变得伛偻肺痨,鼻涕眼泪,流涎吐沫,肮脏不可接近,这时你就会开始心生厌弃之念。更加思惟此童先死,所以我思念于他,倘若我先死,他面貌姣好,定有人诱惑,以至于威逼利诱,他未必能像寡妇那样为我保持节操,一旦勾引而去与人床上颠倒狂狼,我在活着时,对我说的种种淫亵话语,对我做的种种淫荡姿态,全部投向那个人,由着他纵情放恣娱乐。从前我与他种种昵爱,如同浮云散灭,都了无踪迹,这时你就会开始心生怨愤嗔怒之念;更加思惟此童像在生时,或者倚仗宠爱,骄横任性,使我不能忍受,偶尔拂逆他的心意,立刻翻脸争执诟骂,或者我财物所剩无几,不能满足他的要求,顿生离异之心,对我脸色冷漠,或者他见人家富贵,抛弃我到了别处,与我相遇,形同陌路,这时你就会开始心生怨恨之念。有了以上这种种念头在心中起伏生灭,那么心就无片刻安闲。心没有多余的闲空,那么一切爱恋之根、欲念之根无处容纳,一切魔障不去摆脱就自行退却了。”
书生接受了老僧的教诲,几天中,有时见,有时不见,又过了几天,竟然消灭了形迹。等到病愈往寺中拜访,这才知道寺中并没有这两个僧人。有的说是古佛化现,有的说和尚在十方常住,来往如行云,偶尔萍水相逢,很快又云游到别处去了。

缢鬼忏悔

励庵先生又云:有友聂姓,往西山深处上墓返。天寒日短,翳然已暮。畏有虎患,竭蹶力行,望见破庙在山腹,急奔入。时已曛黑,闻墙隅人语曰:“此非人境,檀越可速去。”心知是僧,问:“师何在此闇坐?”曰:“佛家无诳语,身实缢鬼,在此待替。”聂毛骨悚栗,既而曰:“与死于虎,无宁死于鬼。吾与师共宿矣。”鬼曰:“不去亦可。但幽明异路,君不胜阴气之侵,我不胜阳气之烁,均刺促不安耳。各占一隅,毋相近可也。”聂遥问待替之故。鬼曰:“上帝好生,不欲人自戕其命。如忠臣尽节,烈女完贞,是虽横夭,与正命无异,不必待替。其情迫势穷,更无求生之路者,闵其事非得已,亦付轮转,仍核计生平,依善恶受报,亦不必待替。倘有一线可生,或小忿不忍,或借以累人,逞其戾气,率尔投缳,则大拂天地生物之心,故必使待替以示罚。所以幽囚沉滞,动至百年也。”问:“不有诱人相替者乎?”鬼曰:“吾不忍也。凡人就缢,为节义死者,魂自顶上升。其死速。为忿嫉死者,魂自心下降,其死迟。未绝之顷,百脉倒涌,肌肤皆寸寸欲裂,痛如脔割,胸膈肠胃中如烈焰燔烧,不可忍受。如是十许刻,形神乃离。思是楚毒,见缢者方阻之速返,肯相诱乎?”聂曰:“师存是念,自必生天。”鬼曰:“是不敢望,惟一意念佛,冀忏悔耳。”俄天欲曙,问之不言,谛视亦无所见。后聂每上墓,必携饮食纸钱祭之,辄有旋风绕左右。一岁,旋风不至,意其一念之善,已解脱鬼趣矣。

励庵先生又说:有个友人姓聂,前往西山深处上坟回来,天冷日短,阴沉沉地天已晚了。因为害怕有老虎为患,所以跌跌撞撞,尽力赶路。望见有破庙在山腰里,急忙奔入。这时已经天黑,听到墙角有人说话道:“这里不是人境,施主可以赶紧离去。”他以为是和尚,就问:“师父为什么在这暗里坐着?”答:“佛家不说谎话,自身实在是吊死鬼,在这里等替代的。”聂恐惧战栗,过了一回说:“与其死于虎,倒不如死于鬼,我同师父一起住宿了。”鬼说:“不去也可以。但是阴间和阳世不是一条道,您承受不了阴气的侵袭,我承受不了阳气的炙烤,都不得安宁。各自占据一个角落,不要互相靠近好了。”聂远远地询问等替代的缘故。鬼说:“上帝爱好生命,不想要人自己伤害自己的性命。像忠臣的尽节,烈妇的保全贞操,这虽然是意外的横死,同寿终而死没有什么区别,不必等替代。那因情势紧迫困窘、更没有求生之路的,同情他事情出于不得已,也交付转生轮回,仍然查核计算他的生平,依照善恶接受报应,也不必等替代。倘若有一线的希望可以活命,或者因为小小的愤恨不能忍受,或者借此连累别人,放纵他的邪恶之气,轻率地上吊的,那么大大地违背天地降生万物的心,因而必定使他等替代以表示惩罚。所以囚禁之后,沉沦滞留,动不动达百年之久。”问:“不是有引诱人相替代的吗?”鬼说:“我不忍心。凡是人上吊时,为节义而死的,魂从头顶上升,他的死迅速。为愤恨嫉妒而死的,魂从心处下降,他的死缓慢。没有断气的时刻,各条血脉倒涌上来,肌肤寸寸都像要裂开,痛得如同用刀在碎割,胸腹肠胃里如同烈火焚烧,简直无法忍受。像这样要过十多刻,形与神才分离。想想这样的痛苦,看见上吊的人正要阻止,让他赶快回头,肯去引诱他吗?”聂说:“师父存这样的念头,自然一定要升天。”鬼说:“这个不敢盼望。只是一心一意地念佛,企图忏悔罢了。”一会儿,天将要亮了,问他不说话,仔细观看,也没有见到什么。后来聂每次上坟,必定携带饮食纸钱祭奠他,总有旋风围绕左右。有一年,旋风不来,料想他因为一念之善,已经解脱鬼的处境了。

卷四·滦阳消夏录四

守藏神语

东光马大还,尝夏夜裸卧资胜寺藏经阁。觉有人曳其臂曰:“起起,勿亵佛经。”醒见一老人在旁,问:“汝为谁?”曰:“我守藏神也。”大还天性疏旷,亦不恐怖。时月明如昼,因呼坐对谈,曰:“君何故守此藏?”曰:“天所命也。”问:“儒书汗牛充栋,不闻有神为之守,天其偏重佛经耶?”曰:“佛以神道设教,众生或信或不信,故守之以神。儒以人道设教,凡人皆当敬守之,亦凡人皆知敬守之,故不烦神力。非偏重佛经也。”问:“然则天视三教如一乎?”曰:“儒以修己为体,以治人为用,道以静为体,以柔为用。佛以定为体,以慈为用。其宗旨各别,不能一也。至教人为善,则无异。于物有济,亦无异。其归宿略同。天固不能不并存也。然儒为生民立命,而操其本于身。释道皆自为之学,而以余力及于物。故以明人道者为主,明神道者则辅之,亦不能专以释道治天下。此其不一而一,一而不一者也。
盖儒如五谷,一日不食则饿,数日则必死。释道如药饵,死生得失之关,喜怒哀乐之感,用以解释冤愆、消除怫郁,较儒家为最捷;其祸福因果之说,用以悚动下愚,亦较儒家为易入。特中病则止,不可专服常服,致偏胜为患耳。儒者或空谈心性,与瞿昙、老聃混而为一;或排击二氏,如御寇仇,皆一隅之见也。”问:“黄冠瑙徒,恣为妖妄,不力攻之,不贻患于世道乎?”曰:“此论其本原耳。若其末流,岂特释道贻患,儒之贻患岂少哉?即公醉而裸眠,恐亦未必周公、孔子之礼法也。”大还愧谢。因纵谈至晓,乃别去。竟不知为何神。或曰,狐也。

东光的马大还,曾经夏夜在资胜寺藏经阁裸卧而眠,忽觉有人拨弄他的手臂说道:起来!起来!不要亵渎了佛经!睁开眼看到一个老人在身旁,问他是谁?答道:“我是守护经藏之神。”马大还天性豁达,也不觉得恐怖。况且当时月明如白昼,所以叫他坐下对谈,问道:“您出于什么原因来守护这些经藏?”老人说道:“是上天的命令。”马大还问道:“儒家经典汗牛充栋,没听说有神为之守护,上天为何单单偏重佛经呢?”老人说道:“佛家以神道来实施教化,众生有的信有的不信,所以安排神灵来守护;儒家以人道来实施教化,一般人都应当恭敬守护它,一般人也都知道恭敬守护它,所以不用烦劳神灵之力,并非偏重佛经啊。”马大还问道:“那么上天看待三教都一样吗?”老人说道:“儒家以修养自身为本位,以治人治国为功用;道家以笃静为本位,以柔和为功用;佛家以定力为本位,以慈悲为功用。其宗旨各相差别,不能混同一体。最高目标都是教人为善,这没什么不同;对于万物都有所助益,也没什么不同。因为目标归宿大致相同。上天所以不能不并存之。可是儒家为百姓立命,而执持它的根本于自身;佛家道家都是自然而成的学问,而用余力惠及于万物。所以以彰显人道的为主,彰显神道者来辅助它,也不能专以佛家道家来治理天下,这就是它不一致而一致,一致而又不一致的原因。大概儒家好比五谷杂粮,一日不吃饭就会感觉饥饿,几天不吃饭一定饿死;佛家道家像是药物,生死得失的关头,喜怒哀乐的情感,用来宽解冤仇罪过,消除愤恨,较之儒家最为快速。它的祸福因果的说法,用来震动极愚蠢的人,也较之儒家为更容易接受。只是切中病情就当停止,不能拿药当饭专门服用经常服用,导致偏于一方,留下祸患。儒者或者空谈心性,与释迦老聃混而为一,或者排斥打击佛道二家,如抵抗仇家敌寇,皆是小家气十足的片面见解。”马大还问道:“佛道之流,往往有道士僧徒恣意兴妖作怪,如果不努力攻击它,不留下贻患于世道吗?”老人说道:“这谈论的是它的根本。若是它的末流,岂止佛家道家遗留祸患,儒家的遗留祸患难道还少吗?就是你醉了裸身而睡,恐怕也未必是周公、孔子的礼法吧。”马大还惭愧谢罪,两人又畅谈到天亮,老人才辞别而去,竟不知为何方神圣,有的说是:狐精。

卷五·滦阳消夏录五

马逸

爱堂先生尝饮酒夜归,马忽惊逸。草树翳荟,沟塍凹凸,几蹶者三四。俄有人自道左出,一手挽辔,一手掖之下,曰:“老母昔蒙拯济,今救君断骨之厄也。”问其姓名,转瞬已失所在矣。先生自忆生平未有是事,不知鬼何以云然。佛经所谓无心布施,功德最大者欤?
爱堂先生曾经饮酒夜归,坐马忽然惊奔起来。草深木盛,沟坎凹凸,多次差点摔下马去。忽然有人从路旁闪出,一手挽辔,一手将爱堂先生搀扶下马,说:“我的老母当初多蒙先生救济,现在我来救先生脱离断骨的厄难。”先生问他的姓名,可是转瞬之间已经人无踪影了。先生回忆自己的生平往事,从来没有救济老妇人的事情,不知拦马鬼为什么要这样讲。难道这就是佛经上所说的‘无心布施’才是最大的功德吧!

冥吏话轮回

谓鬼无轮回,则自古至今,鬼日日增,将大地不能容。谓鬼有轮回,则此死彼生,旋即易形而去,又当世间无一鬼。贩夫田妇,往往转生,似无轮回者。荒阡废冢,往往见鬼,又似有不轮回者。
表兄安天石,尝卧疾,魂至冥府,以此问司籍之吏。吏曰:“有轮回,有不轮回。轮回者三途:有福受报,有罪受报,有恩有怨者受报。不轮回者亦三途:圣贤仙佛不入轮回,无间地狱不得轮回,无罪无福之人,听其游行于墟墓,余气未尽则存,余气渐消则灭。如露珠水泡,倏有倏无;如闲花野草,自荣自落。如是者无可轮回。或无依魂魄,附人感孕,谓之偷生。高行缁黄,转世借形,谓之夺舍。是皆偶然变形,不在轮回常理之中。至于神灵下降,辅佐明时;魔怪群生,纵横杀劫。是又气数所成,不以轮回论矣。”天石固不信轮回者,病痊以后,尝举以告人曰:“据其所言,乃凿然成理。”

说鬼不能轮回转生,那么从古到今,鬼天天增加,大地就要容纳不下了。说鬼能轮回转生,那么这个死了那个生了,转瞬变换形貌而去,世上就不该有鬼了。连做买卖的和种地的农妇,也往往转生,好像没有不轮回转生的;而在荒野老坟里,时常见到鬼,又好像有不轮回转生的。表兄安天石曾卧病在床,魂灵到了地府,就这事问管藉册的官吏。官吏说:“有轮回的,有不轮回的。轮回的有三类:有福的要受报应,有罪的要受报应,有恩有怨的也要受报应。不轮回的也有三类:圣贤和仙佛,不在轮回之数;堕入无间地狱中的,不能轮回;无罪无福的人,则任它在墓坟间闲逛,余气未尽就存在着,余气渐消了就灭掉,好像露珠水泡,忽有忽无,好像闲花野草,自荣自枯,这样的鬼没什么可轮回的。有的无所凭依的鬼魂,附在人身上孕育,称为偷生。德行高尚的和尚、道士,借别人的形体转世,称为夺舍。这些都是偶然的变移,不在正常的轮回范围之中。至于神灵下凡,辅佐圣明的朝代,妖魔鬼怪转世,纵横杀掠,则是由气数决定的,不能以轮回来看待。”天石本来不信轮回,病愈之后,时常举出这件事对别人说:“据这个鬼官说的看,确实有道理。”

卷六·滦阳消夏录六

江南崔寅

朱公晦庵,尝与五公山人散步城南,因坐树下谈《易》。忽闻背后语曰:“二君所论,乃术家《易》,非儒家《易》也。”怪其适自何来。曰:“已先坐此,二君未见耳。”问其姓名。曰:“江南崔寅。今日宿城外旅舍,天尚未暮,偶散闷闲行。”山人爱其文雅,因与接膝,究术家儒家之说。崔曰:“圣人作《易》,言人事也,非言天道也;为众人言也,非为圣人言也。圣人从心不逾矩,本无疑惑,何待于占?惟众人昧于事几,每两歧罔决,故圣人以阴阳之消长,示人事之进退,俾知趋避而已。此儒家之本旨也。顾万物万事,不出阴阳。后人推而广之,各明一义。杨简、王宗传阐发心学,此禅家之《易》,源出王弼者也。陈抟、邵康节推论先天,此道家之易,源出魏伯阳者也。术家之《易》衍于管、郭,源于焦、京,即二君所言是矣。《易》道广大,无所不包,见智见仁,理原一贯。后人忘其本始,反以旁义为正宗。是圣人作《易》,但为一二上智设,非千万世垂教之书,千万人共喻之理矣。经者常也,言常道也;经者径也,言人所共由也。曾是《六经》之首,而诡秘其说,使人不可解乎?”二人喜其词致,谈至月上未已。诘其行踪,多世外语。二人谢曰:“先生其儒而隐者乎?”崔微哂曰:“果为隐者,方韬光晦迹之不暇,安得知名?果为儒者,方反躬克己之不暇,安得讲学?世所称儒称隐,皆胶胶扰扰者也。吾方恶此而逃之。先生休矣,毋污吾耳。”剨然长啸,木叶乱飞,已失所在矣。方知所见非人也。

朱公悔庵曾经同五公山人在城南散步,于是就坐在树下谈《易》。忽然听到背后有人说话道:“二位所论,乃是方术家的《易》,不是儒家的《易》。”二人奇怪他刚才从哪里来,回答说:“已经先坐在这里,二位没有看见罢了。”问他的姓名,答:“江南崔寅。今天住宿在城外的旅店里,天还没到晚,偶而闲走,解解闷气。”山人爱他的文雅,于是就同他促膝而谈,推究方术家儒家的说法。崔说:“圣人作《易》,是说人事,不是说天道;是为众人而说,不是为圣人而说。圣人随心所欲而不超越法度,本来没有疑惑,何必要等待占卜来决定呢?众人不了解行事的时机,每每遇到矛盾分歧无法决断,所以圣人用阴阳的盛衰,显示人事的进退,使他们知道趋吉避凶罢了。这是儒家的根本意旨。反正万事万物,超不出阴阳两端,后来的人推而广之,各阐明一义。杨简、王宗传阐发心学,这是佛家的《易》,渊演出于王弼。陈抟、邵康节推论先天,这是道家的《易》,渊源出于魏伯阳。方术家的《易》,推演于管辂、郭璞,渊源于焦延寿、京房,就是二位所说的了。《易》之道广大,无所不包,见智见仁,各有各的见解,道理原是一贯的。后人忘记了它的根本原始,反而以旁生的歧义作为正宗。这就变成圣人作《易》,只是为一二个上等智慧的人而设,不是垂示教训于千万世的书,为千万人共同理解的道理了。经就是常,是说通常的道理;经就是径,是说人所共同遵循的道路。《易》,曾经是《六经》之首,难道可以把它说得神秘莫测,使人不可理解吗?”二人喜爱他言谈的意趣,谈论到月亮上来还没有完。询问他的行踪,多尘世之外的话。二人逊谢说:“先生是儒者而隐居的吗?”崔微笑说:“果真是隐者,那就连掩藏声名隐晦踪迹都来不及,哪里能够让你们知道我的名字?果真是儒者,连反过来要求自己、克制自己的私欲都来不及,哪里能够讲学?世上所称为儒者的隐者的,都是乱七八糟的角色。我正厌恶这些而逃避它,先生算了吧,不要污染我的耳朵!”剨的一阵悠长的叫声,树叶乱飞,他已经消失了。二人这才知道所见到的不是人。

卷九·如是我闻三

佛法忏悔

蔡太守必昌,尝判冥事。朱石君中丞问以佛法忏悔,有无利益。蔡曰:“寻常冤谴,佛能置讼者于善处。彼得所欲,其怨自解,如人世之有和息也。至重业深仇,非人世所可和息者,即非佛所能忏悔,释迦牟尼亦无如之何。”斯言平易而近理。儒者谓佛法为必无,佛者谓种种罪恶皆可消灭,盖两失之。

蔡必昌太守曾经判过阴间的案子。一次朱石君中丞问以佛法看,忏悔有没有好处。蔡说:“一般的冤仇,佛祖可以给原告有个好的处理,他得到想要的,怨仇自然就化解了,就如同人世间的调解平息。至于重大的罪孽深刻的冤仇,不是人间可以调解平息的,那也不是在佛祖面前忏悔就可以平息的。释迦牟尼也没有什么办法。”这些话平易而有道理。儒家说佛法肯定没有,佛家说种种罪恶都能消除,两者都有不当之处。

再生

顾非熊再生事,见段成式《酉阳杂俎》,又见孙光宪《北梦琐言》;其父顾况集中,亦载是诗,当非诬造。近沈云椒少宰撰其母陆太夫人志,称太夫人于归,甫匝岁,赠公即卒,遗腹生子恒,周三岁亦殇。太夫人哭之恸,曰:“吾之为未亡人也,以有汝在;今己矣,吾不忍吾家之宗祀,自此而绝也。”于其敛,以朱志其臂,祝曰:“天下不绝吾家,若再生以此为验。”时雍正己酉十二月也。是月族人有比邻而居者,生一子,臂朱灼然。太夫人遂抚之以为后,即少宰也。余官礼部尚书时,与少宰同事。少宰为余口述尤详。盖释氏书中,诞妄者原有;其徒张皇罪福,诱人施舍,诈伪者尤多。惟轮回之说,则凿然有证。司命者每因一人一事,偶示端倪,彰神道之教。少宰此事,即借转生之验,以昭苦节之感者也。儒者盛言无鬼,又乌乎知之。

顾非熊再生一事,见于段成式《酉阳杂俎》,又见于孙光宪《北梦琐言》;他的父亲顾况集中,也载录了该诗,应该不是编造的。近年少宰沈云椒为他母亲陆太夫人撰写墓志,说太夫人结婚才一年,丈夫就去世了,遗腹子恒出生后刚满三岁,又夭折而死。太夫人哭得万分悲痛,说:“我之所以不死,是因为有你存在;现在你又死了,我不忍心让我家的香烟从此断绝啊!”在入殓时,他用红色在殇子的臂上作了标记,祷告说:“老天不绝我家香烟,你转生以后,就以此作为验证。”当时是雍正七年十二月。当月,比邻居住的同族人生了一子,臂上清楚地带着陆太夫人所作的红色标记。太夫人也就把婴儿收养过来,作为自己的后人。这个婴儿,就是侍郎沈云椒。我做礼部尚书时,与少宰同事。少宰对我亲口讲述了这件事情,讲得很详细。佛家的书籍中,本来就有怪诞虚妄的事。佛教徒夸大祸福报应之说,诱人布施钱财,欺诈伪骗的言论很多。其中只有轮回之说,具有确凿无疑的证明。命运之神常因一人一事,偶尔显示一点踪迹,来彰明神道教化的目的。侍郎这件事,就是借转生的验证,来显示苦守贞节的妇人对神灵的感化效应。儒生们极力主张无鬼,又怎么能够懂得这其中的道理。

卷十·如是我闻四

伪圣伪贤

族侄肇先言:有书生读书僧寺,遇放焰口。见其威仪整肃,指挥号令,若可驱役鬼神。喟然曰:“冥司之敬彼教,乃过于儒。”灯影朦胧间,一叟在旁语曰:“经纶宇宙,惟赖圣贤,彼仙佛特以神道补所不及耳。故冥司之重圣贤,在仙佛上,然所重者真圣贤。若伪圣伪贤,则阴干天怒,罪亦在伪仙伪佛上。古风淳朴,此类差稀。四五百年以来,累囚日众,已别增一狱矣,盖释道之徒,不过巧陈罪福,诱人施舍。自妖党聚徒谋为不轨外,其伪称我仙我佛者,千万中无一,儒则自命圣贤者,比比皆是。民听可惑,神理难诬。是以生拥皋比,殁沈阿鼻,以其贻害人心,为圣贤所恶故也。”书生骇愕,问:“此地府事,公何由知?”一弹指间,已无所睹矣。

族侄肇先说:有个书生在寺院读书,遇到放焰口。看见和尚威严整肃,指挥号令,好像可以驱使鬼神。书生感叹地说:“阴司敬重佛教,竟胜过儒教。”灯影朦胧中,有一老翁在旁边说道:“处理天下大事,只能靠圣贤,那些仙佛只是以神道来补圣贤所不及罢了。所以阴司敬重圣贤,在仙佛之上;但所敬重的是真圣贤。如果是伪圣伪贤,则触犯天怒,其罪也在伪仙伪佛之上。古代风俗淳朴,这类人很少。近四五百年以来,拘押的犯人一天比一天多,已另增一所地狱了。因为和尚道士之流,不过是巧说祸福,诱人施舍。除妖党聚众、谋为不轨外,伪称我是仙我是佛的人,千万人中没有一个。儒士中自命圣贤的人,则比比皆是。老百姓可以被迷惑,神却难以被骗。因此活着时高坐讲学,死后沉入阿鼻地狱,都是因为他贻害人心,被圣贤所嫌恶的缘故。”书生大惊,问:“这地府的事,你怎么会知道?”弹指之间,已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
冥吏论佛

里有张媪,自云尝为走无常,今告免矣。昔到阴府,曾问冥吏:“事佛有益否?”吏曰:“佛只是劝人为善,为善自受福,非佛降福也。若供养求佛降福,则廉吏尚不受赂,曾佛受赂乎?”又问:“忏悔有益否?”吏曰:“忏悔须勇猛精进,力补前愆。今人忏悔,只是自首求免罪,又安有益耶?”此语非巫者所言。似有所受之。

乡里有个张老太太,曾是走无常,如今不干了。以前到了阴府,曾经问冥吏拜佛有没有好处?冥吏说:“佛只是劝人做善事,做善事自然有福,并不是佛降福。如果说供养求佛就能降福,那么清廉的官吏尚且不受贿赂,佛怎么会接受贿赂呢?”她又问忏悔有没有益处?冥吏说:“忏悔必须勇于上进,努力补救以前犯下的罪过。现在的人忏悔,只是首先要求免罪,这又怎么能有益处呢?”这些话不是巫师肯说出来的,好像是受命这么说的。